[原创作品]湘西吊脚楼(东海野人图片和美文)

默认分类   2005-09-05 23:18   阅读892   评论9 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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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 湘 西 吊 脚 楼 

 

(原发《青春》杂志)

 

湘西是山的世界,匍匐山底的是沟的网络,走在沟里,群山总是四合为瓮。

 

 

人便如蝼如蚁,整日迷其所在,迷其所往。

 

 

绿蒙蒙的沟,或突然膨隆为巨峡,又缓缓地瘪合为深涧。

 

 

或最终引你面壁欲返,却又有玄极险极的溶洞。洞在崖底,洞底奔泉。于是,便痴迷于洞边的藤,藤下的崖,崖下的水,水中的凉。

 

 

 

(上图:湘西花垣古苗河。野人2004年暑假摄影)

 

那古老得无法纪年的藤萝覆盖如须,阴气便终日氤氲在洞水削成的深壕里。回首沿壕望去,崖上是峰,蜂峰嵯峨,峰峰对峙。

 

 

坐东面西的,坐南朝北的不规则组合成山的屏障。壕边的阳光唯余残缺的光斑耀亮西峰,转眼又耀亮东峰,感觉中天色已晏,等到沿盘曲磴道旋上岩之顶部,哗然晃朗的却是日正当午。

 

 

直上山腰,山脊,又直下山谷,抬头,低头,扭头,便戏剧般地发现突兀而浪漫地有人家,或单门独户,或成村成寨,高远得无声无息,深远得若隐若现,一律远得没有鸡鸣狗叫,只有光影在淡入淡出一切的风景。

 

 

这些画中人家,有的临着水滨,有的据守峰巅,那楼却一律地展翼如亭,临深如寺,摩云如阁,贴在河岸、崖壁,极象多茎因而奇怪的蘑菇,一朵一朵,一簇一簇,静立着——这便是湘西的吊脚楼了!

 

 

中国有楼之大观,楼之大美。古典世界里,楼阁迢递。“小楼一夜听春雨”,这是宦游人的楼;“绿水桥边多酒楼”,这是异乡客的楼;“瞑色入高楼,有人楼上愁”,这又是游子思乡的楼;“满楼霜月夜迢迢”,自然是美妇怀人的楼了。楼有皇家气派:“风阁龙楼连霄汉”;楼有市井气氛:“高楼红袖客纷纷”;楼有山野气象:“山雨欲来风满楼”;楼有佛家气息:“风便罄声远,日斜楼影长”。现实世界里,客家土楼圆楼浑圆,方楼方正,如地下冒出的春笋,似天上降落的飞碟,土头土脑土身土气,是民居中朴拙的典型。傣家竹楼,竹筒的柱与梁,竹片的棚与墙,竹掩而幽丽,月映而朦胧,是南国浪漫的极致。

    湘西吊脚楼则是众美荟萃,是古典也是山野,既朴拙也浪漫。吊脚楼,其形也异:正屋在平地里就那么一横,横至崖边便徒然下折,崖下有数茎树干与崖面平行地直立,于是就有了凭虚的栏杆以及栏杆的雕花,有了凌空的楼阁以及楼阁的轻。吊脚楼其神则逸:檐角的一撇一捺用的汉隶笔法,笔势上卷如翼凌空,有神仙意味。

 

 

    那临河的楼,檐连檐,廊接廊,一排排地挤挨着胪列两岸。背河靠山的那一面就是赶场的青青石板街,居楼的就是店主了。你可以走进它,吃一碗米粉,粉白椒红,肉香汤辣。剥一个粽粑,糯而不粘,粽绿粑黄。咬那坛腌的红酸椒,润而不糊,辣你的嘴,香你的鼻。喝那自酿的包谷烧,入口绵软,入肚火烧。

 

   

 

    于是,临河开襟,垂眸望河,河里竖者一串跳岩,横河而过犹列琴键、走上去有滩声如琴音。立定,上眺,山势陡然升腾接天,楼也由抑而扬,升腾接天,有着仄仄斜斜的身形、星星点点的布局,黑的瓦,褐的壁,附着青石的崖壁,楼与崖浑然一体,楼便俨然巨崖上一件件镂空的饰品。

 

 

 

    有人在走近它,身子在约绳于膊的背篓下佝偻而行,额眉与近乎直上的石路相碰,这是吊脚楼的形势,楼势就是水势,就是山势:水流汤汤则楼势悠悠;山形崎岖,则楼势嶙峋。吊脚楼背负白石绿树时,颜色就很是显眼,那是日照的铜色,烟薰的褐色,风吹的深紫,雨浸的浅黑,恰似一张张经年的旧画。旧画里少不了一串串红的干椒、黄的烟叶。走进去,还行柴火薰制的黑的腊肉悬在青石围就的火塘,等着客人,等着春耕。

 

  

 

    也许还会有一只牛角,祖辈曾吹之呜呜,如今静默在壁间。旧画的廊间常有二三女人坐着笑着绣着花带、织锦。其中有一位望一眼崖下河滩上野浴的人,浮鼻的牛,铺晒在河滩的西兰卡普(土花的铺盖),心却想着明月的照临。在月光模糊旧画对,会有一片嫩嫩的木叶含在他的嘴里,从某个角落,他会倚身岩间,向她吹响“天上云重云”之类意思。女于便踏了月色款款走出旧画。

 

 

 

    这时,他的父亲就会撇嘴一笑,坐在旧画深处的堂屋里,抽旱烟,烟火时明时灭,浊眼时睁时闭,仿佛生气全无。忽一日到了“四月八”,鼓声镗镗,拔声咣咣,唢呐呜里哇啦,鬼使神差般,他却在众人向天的目光里表演上刀梯的绝活。忽—日到了端午节,他又在龙舟里咳了。这时临河的楼成了观景台,挤满了大呼小叫的白须老者红颜小儿,挤满了女人青帕的头,男人对襟的胸,跺脚,摇头或点头,一齐喊哦嗬,哎哟,并向河里放飞鸭子,任人去捉,去抢,去坦坦荡荡地占有。这是吊脚楼男欢女爱的美趣和万众一心的热情啊。

 

 

 

    (上图:苗族鼓舞在德夯表演。2004年野人摄影)

 

    场散了,节日也过了,人们分散而入于更深的山、更远的涧。

 

 

 

    遇到采风的游人,画画的游人,山民便用西南官话一律称他大哥,称她大姐。问他时间,塞她凉薯。笑着就走远了,不见了。歪脖观景的游人沿涧继续前行,看见周边照水的是崖间古树,覆荫的是树间老藤,流响的是藤下岩瀑。

 

 

 

    幽僻幽蓝的水面有西洋油画与希腊雕塑的复现:这边象是列西普斯《刮汗污的运动员》,那边象是波提切利《维纳新的诞生》。爽而野,野而不邪,不知何年何月,吊脚楼古风古韵早已如此了啊,一切自自然然,一切美美丽丽,一如吊脚楼那样自然地生长在湘西的历史和地理:旧时交的是坑税,种的是挂坡土,遭的是洪水与猛兽。幸有吊脚楼,数代同炊,少火坑便少坑税;楼阁凭虚,不占耕地;据险则防兽,临河则防洪。

 

 

 

    湘西吊脚楼,不仅是风情浪漫的楼楼,也是智慧实用的楼,它吊在吉首峒河岸,德夯吉斗寨,凤凰沱江边;吊在王村、茶峒和里耶,吊在群山的角角落落里,林掩其幽,水秀其姿,山壮其势,人增其美。

 

   

 

 

 

 

    入于诗,入于画,入于歌,吊脚楼其实又是游人的梦境。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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